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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教师以扭曲价值观教“于勒”?

从2011年始,我多次执教《我的叔叔于勒》,着眼于底层小人物菲利普在经济重压下的窘困、无奈、挣扎、煎熬、辛酸、纠结。


出于演绎,还是出于感受?

最初,选择《我的叔叔于勒》进入中国教材,大概出于两种考虑,一,让中国学生看看资本体制下,亲情如何被金钱扭曲、颠覆,所谓温情脉脉的家庭关系、亲情伦理,不过是金钱关系。二,本文视角独特,是一位十几岁孩子,默默观察,历历抒写,巧妙、温婉。前者,源于如下论断,“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,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。”“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,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,就再也没有别的联系。”“货币能使各种冰炭难容的人亲密起来,迫使势不两立的人互相亲吻。”

中国现代汉语、话语的特定语境,决定了《我的叔叔于勒》几十年来的教学走向。这种走向是从先定的社会学结论出发的演绎式理解与教学,但这是否是逻辑自洽的阅读呢?社会学结论是无比正确的。可社会学结论,不是“艺术感受”、“文学鉴赏”、对文本的具体分析;尤其不是对本文的感受、鉴赏。把文学作品看成社会学结论的演绎,文本就成为图解,就走向反文学、反感受、反体验,乃至反教学。会把鲜活、缤纷的作品,分解为尸块、骨头,扼杀文本生机。阅读艺术作品,属审美,理应放大感受。若结论在前,会如巨石压死感受之幼芽。教师应引领孩子们,以感受、体验之触须,触摸文本,不带先定结论地进入文本故事与字里行间,融入情境,才是对作品的尊重,对孩子和教育教学的敬重。

 

从教条出发,还是从体验出发?

 

从教条出发,就是概念先行,诸如,这体制如何好、那体制如何坏之类表述,以如此教条,来统摄读者与师生的感官与心智。而体验,则是耳闻目睹思,历历在自心。与其教条地说,本文写的是特定社会体制问题,不如体验地说,写的是底层平凡百姓的亲情伦理纠葛。

体验地说,非资本体制下,既常发生人与人之间相互关爱、相互救助的事件,也常发生为金钱而泯灭人性、亲情的事件。比如,我们身边,常有,街道上老人跌倒、病人危难时,过往行人,极少伸手扶助、救援;行人担心被讹诈。南京及全国各地,就的确发生过诸多此类事件,引发全国关注。同样,我们身边,大院与胡同,也大量发生儿女不孝老人,亲兄弟姐妹为金钱、家产,视若仇寇,大打出手的事件。全国各地媒体有过大量报道。这两类事件,恐怕比《我的叔叔于勒》中的事件,严重得多。因此,说《我的叔叔于勒》这样的“微弱”事件,也会发生在我们身边,非常好理解。

体验又说,我们耳闻目睹这此事件时,却并没有把它们,抽象到体制,说什么,是某某体制,导致了冷漠、无情、非人道事件的爆发。此种“上纲上线”的思路、脱口而出的断言,显然肤浅、不思、不确。同样,若我们说,《我的叔叔于勒》的事件,就是资本体制导致了金钱扭曲人性,此断言恐怕也同样肤浅、不确,未及深思深析,难经得起推敲、论说。也就是说《我的叔叔于勒》中的事件,并非仅仅、唯一、固定地发生在特定的资本社会;在非资本体制,也会发生此类事。此类事件,并非资本体制所固有、独有、仅有,诸种体制都会发生。体制太宏大,如日月经天,人性太微细,如风吹叶颤,很难把所有微颤,统统归之于日月经天,这极易理解。一句话,如此事件,跟任何什么体制,本无根本、必然、固有、唯一的关联;这本来就不是一件体制性事件。我们从本文中,也找不到有力的证据。这还是体验。

所以,把本文的阅读,特定地指向体制的读解思路,也许仍不错,还有效、可行,然而却不是唯一的,也有可能是机械的、教条的、肤浅的。当我们教条地把一切坏的、丑的东西,唯一地、固定地推给某一体制时,可能再无法深入理解此体制与此人心的更多棱面,与此文本的无限丰澹;当我们把一切好的、善的东西,唯一地归于另一体制时,同样也拒斥了此体制与此人心的博杂、多维,和此文本可能的多元面向、丰富意涵。

若非得说,是资本体制,导致了菲利普不认穷弟弟,那么“资本体制”和“不认穷弟弟”之间,需要有文本来依托。可我们遍寻本文,找不到此支撑,找不到二者必然的逻辑。就此强制教学,非得如此教学,难免走向反逻辑、情绪化,难以培养学生的理性思维、丰富的分析能力、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严谨态度。的确,教学本文时,我们倾洒了太多情绪,对于于勒的悲天悯人,对于菲利普夫妻的义愤填膺。


严责他人,还是将心比心?

 

阅读本文时,我不自觉地设身处地,把自个放于文本中,“如果我是菲利普,我会怎样对待弟弟于勒?”我:一,经济极差,无钱;二,父亲遗产被弟弟挥霍,无运;三,是底层公务员,无权无势;四,是家庭唯一经济来源,须养活五口人;五,有一子和两个年近三十的女儿,没找婆家,压力山大。我带全家与女婿旅游,恰遇落魄的穷弟弟,我认不认呢?我考虑的结果是:一,我暂时不认!二,我做出抉择,痛苦、辗转反侧,心底流泪,心负重荷。

两种情况下,我会认弟弟。一,妻子和女婿,都不在身边,会认。因为,妻子不同意我认又穷又有挥霍恶习的弟弟;我认了于勒,也可能吓跑女婿。二,我经济稍宽裕时,会主动寻找弟弟,给他一笔钱。但目前船上的情境,不是这两种情况。

请注意,一,此时(暂时)不认弟弟,不等于将来不认。二,此时(暂时)不认弟弟,更不等于心底不爱弟弟。三,此时(暂时)不认弟弟,是心有苦衷,这苦衷却不等于虚伪、自私、贪婪。以上三个不等于,是三个不等式。

可以往教学,就径直选择了,“不认弟弟”就是“虚伪、自私、贪婪”,二者划上等号。

也许有读者,设身处地后,选择认穷弟弟。其实不只一位读者会如此。然而,即使再多读者选择认弟弟,但必定总有人,选择(此时或暂时)不认弟弟。也就是说,并非百分百的人,都选择此时此境认弟弟。选择此时此境认弟,是人之常情;而选择不认弟,或者因不认弟心怀愧疚、自责、纠结,也并非悖逆而当属“人之常情”,更非“虚伪、自私、贪婪”。

问题关键在于,那一部分选择此时认弟的人,并不能就此推断并指责那些不认弟的人,必是虚伪、自私、贪婪。您之心路,不等于他之心路;此部分人未必体察、细察彼部分人之心,并不全然了解彼部分人的纠结、挣扎、煎熬、尴尬。我们不能用“虚伪、自私、贪婪”的负面词,断然给彼部分人定性。弟挥霍了属于兄的一半遗产,也没见兄长追责、讨要。盼望一个富贵弟荣归故里,解兄我穷困、窘迫,不能说是贪婪;看到一个落魄弟,兄我的穷困、窘迫,此时、暂时难解救弟于水火,这里也难说虚伪、自私。这里肯定更多是人性的中间状态。绝大多数人之人性,“徘徊”于中间态,而不是极致状。如果我们对人性有深刻的体察,会认同此。

因此,一,不能说,选择此时不认弟,就定是、必是虚伪、自私、贪婪。二,那些选择认弟的人,以己度人,不加思索地揣测不认弟的人,心出恶意,因而是自私、虚伪,这显然过界、不当。

人,应尽最大可能,切近、细腻、丰富、多面地,去揣摩、体察他人内心的正向价值,以君子心度小人腹,放大对方内心的阳光、温暖与亮色,尽最大可能体察他人(尤其有血缘亲情的人)可能的无奈、尴尬、辛酸、煎熬、挣扎,揣摩他人心底的光明,少想甚至不揣摩、不设想他人的心机、不好、阴暗等等。“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”的原则,真是一味文学毒药、教育毒药。

尤须警惕这种情况,作为教师,在课堂上,教学本文时,立于道德至高,义正辞严、慷慨陈辞地严厉谴责作为常人的菲利普自私、虚伪、贪婪;可是,教师作为常人,在个人生活中,遇到菲利普同样的难堪与窘境时,却也做出同样抉择,并宽谅自我抉择。这是,责人严,对己宽。这是要求他人做超人、超人,壮怀激烈,而自己却懦弱、卑怯、猥琐。课堂上严责他者(菲利普),在生活中却宽解自我,此种抢占道德至高点的行为,不属真教育,是“两面人”的口是心非。这不是将心比心、推己及人、设身处地。这不是应有的用心灵阅读、以心灵教学。

把普通小职员的菲利普,当超人、豪杰来严责,明显拔高了他,使之脱离本文语境。他非超人、非豪杰,他普通,就像我们底层每一位教师,就像我们课堂所教的绝大多数学生的父亲,是凡客、常人。他把妻子、家庭、女儿放第一位,把弟放次位,肯定并非最好、最完美的选择,却是可理解、可宽谅的无奈抉择;他不应也不能担承读者对其人格的“詈骂式”谴责。菲利普与我们一样,与每位学生的父亲一样,有善良、爱心、悲悯,也有缺陷、挣扎、无奈、煎熬、辛酸,甚至有卑怯、猥琐、懦弱。其实,深想,这世上,所有人,不都如此吗?我们应拿菲利普当真实的常人待之,不应以超人来苛求、严责。人,也许有苛责自我崇高、纯洁、伟大的义务,壮怀激烈做超人;却无苛求他人、凡客、常人做超人、豪杰的权利。当一位凡客、常人、小人物,流露常人(就如你我他)的懦弱、无奈、纠结、尴尬时,我们慎言宣判他是自私、虚伪、贪婪。

一,当我们判定普通、庸碌、平常的小人物的菲利普虚伪、自私、贪婪时,这至少是一种简化,我们应设身处地想,普通、庸碌、平常的任何人,是否都比他更高洁,都能载得起如此严苛指责与道德重压?我们是否为他、也是为我们每位平常人类似的纠结、挣扎、煎熬、无奈、辛酸,考量过、体察过、将心比心过?教“文学”,也是在教“人学”吧。

二,我们体察、理解、宽容菲利普的纠结、挣扎、煎熬、无奈、辛酸,但我们显然并不是在宣扬、普及菲利普的做法,并非号召所有人学习他,更非宣扬六亲不认。此解释,恐非多余。

体察、体验、理解、宽谅凡人的窘迫、难堪、尴尬,体察其丰富、复杂、痛苦的心路,比简单、粗暴给他一个尖锐、刻薄、负面定论,猜测其阴暗、险诈、心机重重,更为艰难,更需心有阳光,胸襟博大,更需师者、读者内在的精神自省,更需教者设身处地、用心贴心,更需宽容的精神和悲悯的情怀。

 

以简对繁,还是以繁驭繁?

 

过去我们专制、高压地令菲利普必须认于勒,若不认就判定虚伪、自私、贪婪,此种阅读,是一种“以简驭繁”的简单处理、粗暴处置。我们没有深入、冷静地考察,直面菲利普所临局面之复杂与繁难。我们本应是本文的局内人,与菲利普(当然也包括跟于勒和克拉丽丝)同呼吸、共命运,共同面对复杂、繁难的人生乱局,体己地为他们分解复杂,疏理繁难,予以复杂应对。我们尤其不能做的,是置身局外,当旁观者,当批判者,趾高气扬,颐指气使,詈骂式谴责。

我们应教学生“以繁驭繁”。冷静面对,以“复杂分析”应对“复杂事端”。这正是理性分析、冷静处置复杂事件的极好训练,是一种极好的教学模型。“以繁驭繁”的处置,也是体验、体察、体验人物那丰富的、痛苦的心灵挣扎。

我诱导学生,菲利普的家庭状况,是否能够养得起于勒?

学生找出,“并不是有钱的人家,也就是刚刚够生活罢了。我父亲做着事,很晚才从办公室回来,挣的钱不多。我有两个姐姐。我母亲对我们的拮据生活感到非常痛苦。那时家里样样都要节省,有人请吃饭是从来不敢答应的,以免回请;买日用品也是常常买减价的,买拍卖的底货;姐姐的长袍是自己做的,买15个铜子一米的花边,常常要在价钱上计较半天。”这是一个非常贫困的家庭。养活五张嘴,已非常困难,假如再增加一个于勒,更加窘迫,捉襟见肘。经济状况,决定了立即认领于勒回家的困难。

我引导学生,假如在船上,菲利普当时认了于勒,将发生怎样的状况?

学生说:菲利普认于勒后,发生的第一个情况,可能是,妻子克拉丽丝当场发作,撒泼,大闹。场面混乱,一发不可收拾。引全船人蜂拥围观。学生模拟克拉丽丝,对丈夫说:你跟你弟弟过吧,我们夫妻不过了,离婚!

学生说:菲利普是“妻管严”,一预想到老婆会大闹,就服软,不认于勒。

我提醒,此时的菲利普,面临怎样的状况?一边是兄弟情,一边是夫妻情,当二者冲突时,一般哪个放首位?

学生答:当然夫妻情放首位。不能因兄弟情,伤了爱情和家庭。

我问,认了于勒后,发生的第二种情况可能是什么?

学生说:女儿的男朋友可能会摆脱她。此男青年,是读了于勒的信,才决定娶这位女儿的。于勒信里,提到了钱财——我发了财就会回哈佛尔的,“这个青年之所以不再迟疑而下决心求婚,是因为有一天晚上我们给他看了于勒叔叔的信。”

我说,男青年,爱菲利普女儿吗?学生答:他爱的是金钱,不是菲利普的女儿。此时如果认出于勒落魄,无钱财,那么,他可能摆脱她,不娶她。

我引导,父亲爱自己女儿,本应选一个真爱女儿的青年,不应选择一个只爱钱、不爱女儿的人。因此菲利普应认于勒,让这个男青年见到于勒真相,离开女儿,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吧?

学生说,如果那样,这个女儿可能真成了剩女了。菲利普的女儿,一个26岁,一个28岁,已老大了,要尽快嫁出去。

我说,可是男青年爱钱不爱人呀,两个人过日子会幸福吗?

学生读课文,“他是公务员,没有什么钱,但是诚实可靠。”男青年品性好,两人结婚后幸福的可能性会大些。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,也许会日久生情。

经过如上讨论,学生得出结论:菲利普之所以不认于勒,也许是出于为女儿的婚事着想,希望女儿尽早嫁给诚实可靠的男青年,寻求可能的幸福。

我引导,菲利普作为父亲,此时面临冲突,一边是父女情,一边是兄弟情。两种感情,有轻重缓急。

学生说,首要考虑的应是父女情,把兄弟情暂放其次。不能因为认弟,吓跑女婿,耽搁女儿婚事。

我引导,如果此时认了于勒,对于勒本人是否会好呢?尤其于勒低三下四地、不顾尊严地给贵女人卖牡蛎、剥牡蛎时,立即认于勒。对于勒好吗?

学生说,不会好,那种境况下,拆穿于勒,有可能让于勒尴尬,颜面丧尽。此时于勒衣衫褴褛,从事的没面子的劣等工作。跟他信里所说,有天地差别。于勒本应这样:“于勒叔叔一到那里就做上了不知什么买卖,不久就写信来说,他赚了点钱,并且希望能够赔偿我父亲的损失。”“于勒已经租了一所大店铺,做着一桩很大的买卖。”“我发了财就会回哈佛尔的。我希望为期不远,那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快活地过日子了。”可是,此时的于勒,却是这样的:“一个衣服褴褛的年老水手拿小刀一下撬开牡蛎,递给两位先生,再由他们递给两位太太。”反差太大,不宜当面拆穿他吧。

站在于勒境地,出于为于勒考虑,此时此境的窘迫中,被人认出,必定尴尬、羞惭、无颜。以上是菲利普不好立即认于勒的第三个考虑。

我又引导,长远设想,如果认了于勒后,克拉丽丝不闹,女婿不跑,于勒跟着哥哥回家过日子,于勒是否会幸福?——这是第四种情状。

学生推想,于勒回到哥哥家里,即使菲利普、侄子、侄女对他好,而克拉丽丝一定不会对于勒好。因于勒没有给家里带来财富,反而要吃哥哥的。

学生设想,比如吃饭时,克拉丽丝盛饭的顺序,可能是这样,先给丈夫盛,再给儿女盛,后给自己盛,最后让于勒自己盛。于勒端碗到锅前,饭已没了。如此于勒遭受羞辱,丧失尊严。这显然不是一种对于勒有利的、有尊严的生活,是寄人篱下。

我引导学生深入思想,哥菲利普不认弟于勒,是否违法?国法会不会规定,哥哥不养亲弟弟,违法?

学生说,拿我们学生来说,如果父母在我们16岁前不养活我们,有可能犯法。而如果,儿女18岁了,父母不再养活我们,不给我们经济支持,那么,我们父母也不犯法。任何正常国法,可能会订立父母抚养16岁之前的儿女的法条,不太可能订立哥哥抚养成年弟弟的法条。所以,此时菲利普不认弟弟,并不违法。因此,当我们“义正辞严”“逼压”其认弟时,我们缺少法则。

我进一步引导,此时(或暂时)不认于勒,那么,将来哥哥菲利普找于勒、认于勒的可能性有没有?

学生说,血浓于水,基于人性、人情,哥哥有极大可能,会找寻弟弟,拥抱弟弟,给弟弟以尽可能的帮助。全文找不到一处哥哥责骂弟弟的语句,弟挥霍了属哥的一半遗产,哥也没追责。此时不认,并不代表哥哥未来不认。将来哥生活宽裕了,兄弟相认,克拉丽丝也许宽容于勒,女婿女儿也婚姻美满、成家立业,那时相认相拥,会比眼前立即认,更加圆满、周全、更有可行性。

以上,以“复杂应对复杂”的引导与教学,是无形中引导学生理性分析,冷静处置,既做展望性分析,又做可行性分析,对眼前和预期事端,做不同决策。

我同时设计了两次当堂下笔写作,课前半,让学生写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——于勒的第三或第n封信》。课后半,让学生写《菲利普未公开的日记》。都是当堂写、当堂评。每位学生都能随堂写出四五百字的文字。

有学生,模仿菲利普,写出了于勒对于哥的理解:“弟弟呀,如果你知道了哥哥的难处与纠结,知道了我面临的夫妻情与兄弟情的矛盾,父女情与兄弟情的煎熬,那么我相信,弟弟你也许会谅解哥的吧,此时难相认,彼时再相拥,共期来年,花好月圆……”

揣摩父母,用阳光心,还是阴暗心?

 

以上过程,也是深入阅读与理解文本的过程。师生一起揣摩父母尤其揣摩父亲菲利普的心思。我的教学,是基于,用阳光的心,想像亲人内心的阳光;用善良的心,去揣度亲人内心的善良。用君子的心,去揣度更多他人。

当菲利普选择不认于勒时,其实他是在兄弟情与爱情之间,做艰难抉择;他选择(此时或暂时)不认于勒,那么,此时对弟弟的似乎“无情”,却是对妻子、对家庭的有情。他不正是一位有家、有爱的丈夫吗?

当菲利普选择放下于勒时,其实他是在兄弟情与父女情之间,做艰难抉择,他选择了(此时或暂时)放弃于勒,那么,此时对弟弟的似乎“无情”,却是对女儿的有情、深情。他不正是一位有爱、有温情的父亲吗?

当菲利普选择不认于勒时,可能是觉得这个拮据的家,难以养得起于勒,他客观上是在保留和尊重于勒的颜面与尊严,不点破、不拆穿窘境难堪之中的弟,他难道不是一位好兄长吗?

 当菲利普选择不认于勒时,其实,他可能还想到了,即使于勒跟哥回家,对弟未必是好事,有可能叔嫂矛盾,使弟遭受屈辱。他不也是一位为弟未来着想的好哥哥吗?

当他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养活弟时,当即决定(此时或者暂时)不认弟,他不也是一位冷静、理性、有头脑、有预见、有分析、不冲动、不鲁莽的成熟男人吗?

您看,这是一位善良的男人,有爱的丈夫,有温情的父亲,尽管难掩猥琐、懦弱。穷家万事难,此境菲利普,难说不是你我!

可是,非常遗憾,我们过去教本文时,不是基于这样阳光的心、善良的心,君子的心,让十二三岁初中生,尽量揣摩、体察父母的阳光、温情、善良。我们却基于阴暗心,小人心,心怀叵测地揣度父母的机诈、阴险、阴暗,把父母想像成自私、虚伪、贪婪。

典型的是这样一种教学:在教学本文时,着眼于夫妻二人“心机重重”,扣住“我就知道这个贼是不会有出息的,早晚会回来重新拖累我们的”一句中的“我就知道”,作为关键词统领全文。教师引领学生推断出,这夫妻二人,早就知道、早就判定于勒的信是撒谎、于勒不会有出息。但夫妻出于虚荣、幻想、机诈,一直隐藏此真相、此判断不说。通过隐藏和把玩隐密,以让自己灰色的日子,有一点亮色和寄托。如此教学,可谓新颖。然而,深入考察,让人出一身冷汗!这是一种“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他人、亲人”的教学,让初中孩子以小人之心,去揣测父母的重重心机、暗诈、阴损与绝望。如此引导,会把学生的精神与心理,引向怎样阴暗、阴郁、深重、机诈的深渊呢?会给十二三岁的孩子一生,留下怎样阴暗、压抑的负面影响呢?由此看,小人之心、阶级斗争思维、狼性思维,怎样控制和攫住了中国几代成年人、文化人、语文教师的大脑,他们再用这种小人心、斗争思维、狼性思维,牵引和诱导孩子,还得意不察,并且赢得一片掌声和喝彩,令人忧思。

   

(本文原载《中学语文教学参考》20181期,原标题《今天我们怎样教“于勒”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