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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步青:难忘的恩师
    1914年夏天,地处温州的浙江省第十中学(现为温州市第一中学)校门外,围了一大群人。人们挤来挤去,争看张贴在墙上的红榜。“省十中”是浙东南的最高学府,声誉不凡,从这里毕业的学生,在社会上不愁谋不到一个职业。更重要的是,“省十中”有个惯例,考进该校的第一名的学生,在校四年的学费、膳费、杂费全免。因此该校公布录取名单在溫州算得上是一件大事。
    发榜那天,我早早来到校门外,看自己是否被录取。挤在后面的人看不清录取名单,不停地发问:“第一名是谁?”当我听到第一名是我时,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:这下我可以昂首挺胸地告慰父母了。
    考中头榜,我的一举一动都引起老师、同学的极大关注。上国文课时,老师第一个就点我的名。他看我身材瘦小,而且全班最矮,穿着一件袍子样的上衣,似乎不相信第一名就是这般模样。“你就是苏步青?”我心里扑扑直跳,又是国文课,真怕再碰上一个谢老师,便轻声地回答:“我是苏步青。”
    为了考查大家的作文水平,老师当场命题:《读<曹刿论战>》。两堂课内,我不停手写满三页蝇头小楷,交给老师带回去。
    第二天,老师把我领到自己宿舍,问我喜欢不喜欢《左传》,我一听忙说,这是我熟读并能背诵某些篇目的名著,当然喜欢啰!老师让我背一遍《子产不毁乡校》,我背得果然一字不差。老师高兴地赞叹:“好,好,难怪你的文章很有《左传》笔法。”接着老师又问我读过哪些诗文,喜欢哪些,我都一一答出,并说明缘由。老师听我这么一说,更加满意,最后把画满圈圈点点、批了“佳句…精彩”的作文还给我,还说了这么一句话:“你好好用功,将来可当文学家。”
    教历史的老师也很喜欢我。每回考试,那些“战国四公子是谁”“汉武帝征服匈奴的主要将领是谁”“晋国的董狐为什么名垂青史”之类的问题,常常搞得同学们头昏脑涨,考后还争论不休。但是,这些问题我却认为太简单,三下两下就答完卷。有一回老师问:“秦王朝灭亡原因何在?”有的学生只回答一两点,有的答不出来。由于我读过西汉贾谊作的《过秦论》,文中集中论述了这个问题,我便全面地回答了这个问题,还把《过秦论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。教室里议论纷纷,有的同学表示佩服,有的不以为然,认为这是好出风头,靠的是死记硬背。
    我觉得学古文,应该熟背一些重要的篇目;至于出风头,我倒没有这种想法,随他们去说吧。这事倒使历史老师兴奋了一阵子,他有意培养一位未来的史学家,还把书柜里一长排《资治通鉴》借给我。读着这部上自战国、下至五代十国共1300多年的浩瀚历史,我很快入了迷,产生了当博古通令的历史学家的憧憬。人生征途中,布满了十字路口、交叉路口,每一个人的人生轨迹都是曲折的,至于这条曲线究竟怎么画,却来自许许多多个偶然。某一瞬间的思想火花,随时都可能构成微妙的点;而这些点,连成了人生的路线。
    那是中学二年级的时候, 省十中来了一位教数学的老师。这位老师名叫杨霁朝,刚从东京留学归来。他和大家一样,穿一身白竹布长衫,白皙的脸显得消瘦,但隐约透出一种和别人不同的气质。他满腔热血,一身热情。第一堂课,老师没有马上讲数学题。“当今世界,弱肉强食。列强依仗船坚炮利,对,我豆剖瓜分,肆意凌辱。中华民族亡国灭种之危迫在眉睫!”他一口气讲到这里,座中的每一位同学都感受到救亡图存的责任。接着杨老师把话引入正题:“要救国,就要振兴科学;发展实业,就要学好数学。”这堂课使我彻夜难眠,终生难忘。
    我想,过去陈玉峰老师教我好好读书,报答父母的培育之情,国文老师要我当文学家,历史老师要我当史学家,都没有跳出个人出息的小圈子。而今杨霁朝老师的数学课,却让我把个人的志向和国家兴亡联系起来,我动心了,也仿佛感觉到自己懂事了一些。
    以前,我对数学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兴趣,尽管前两年的数学成绩也总是全班第一。我觉得文学、历史才有浩瀚的知识可学,而数学不免显得简单乏味。但是杨霁朝老师的数学课却能吸引住我。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、定理一经他讲解就变活了,那一步步的推理、演算、论证,就像一级级台阶,通往高深、奇妙的境界。杨老师还带领我们测量山高、计算田,亩、设计房屋,这些生动活泼的形式在学生中间产生了极大反响。我在这些活动中干得最起劲。杨老师出了许多趣味数学题让我们竞赛,每次我都能取得好名次。
    课本里的习题远远不能满足我的要求,我不断讨习题做,引起了杨老师的格外关注。有一回,杨霁朝老师将一本日本杂志上的数学题拿给我做。有几道题确实很难,我一时不知如何下手。严冬的深夜,空荡 荡的教室像冰窖一样,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犟脾气,不得出答案,决不回宿舍。眼前的数学题,像一块生硬的馒头,咬不动,啃不下。苦思冥想,一团乱麻似的思路突然被解开,我兴奋得两颊通红,脑神经不停地跳着。就这样,我不知不觉被引入了数学王国的大门。
    三年级时,学校调来一位新校长,名叫洪彦远,他原是日本高等师范学校数学系的毕业生,已经40多岁了。到任后不久,他随处都听到我的名字,所以特地调我的作文和数学练习查看。洪校长在日本师范接受过先进的教育思想,很有眼光,特别看重有才能的学生,我就是这样被看中的。当杨霁朝老师调任物理课后,洪校长就到我们班教几何课。 有一次证明“三角形的一个外角等于不相邻的两个内角之和”这条定理,我用了24种大同小异的解法演算这道题。洪校长大为得意,把它作为学校教育的突出成果,送到省教育展览会上展出。
    (选自《过去的课堂——民国名家的教育回忆》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)